Polestar遭到美國封殺,對全球汽車產業供應鏈有什麼啟示?

美國政府近日決定不核准瑞典電動車品牌Polestar取得Connected Vehicles Rule(聯網汽車規範)授權,意味著自2027年式起,Polestar將無法在美國銷售新車。乍看之下,這似乎只是又一家具有中國大陸背景的車廠遭到美國封殺,但若從汽車產業發展角度觀察,這項決定真正代表的是美國汽車政策已正式從限制中國大陸製造進一步升級為限制中國大陸技術,全球汽車產業未來的競爭規則也將因此出現重大改變。

過去幾年,美國針對中國大陸電動車的主要措施,包括提高關稅、限制補貼資格,以及鼓勵車廠赴北美投資設廠,其核心仍圍繞在製造基地與供應鏈本地化。然而,聯網汽車規範的出現,讓審查範圍進一步延伸至藍牙、Wi-Fi、行動通訊、衛星通訊、車載軟體以及資料傳輸架構等系統,美方認為這些技術可能蒐集大量車主與道路資訊,因此涉及國家安全。這代表未來決定一輛車能否進入美國市場的關鍵,將不只是「在哪裡生產」,更包括「誰提供技術」、「誰掌握軟體」、「資料流向哪裡」,甚至「企業最終控制權屬於誰」。

Polestar正好成為這項政策最具代表性的案例。雖然品牌源自瑞典,設計與研發也主要在歐洲,但由於最大股東為中國大陸吉利控股,美國仍認定其具有中國大陸背景,因此未能取得銷售授權。更值得注意的是,Polestar 3已經在美國南卡羅來納州生產,但依舊無法因此取得豁免,說明美國政府已不再將美國製造視為唯一判斷標準,而是更加重視整個產品背後的技術、生態系與企業治理結構。

從汽車產業角度來看,這項決策可能帶來四項深遠影響。第一,全球汽車供應鏈將加速區域化,而非全球化。過去二十多年,車廠追求的是全球最佳成本配置,一輛車的晶片可能來自台灣,電池來自中國大陸,軟體來自美國,再由不同國家組裝生產。但未來,美國、歐洲與中國大陸三大市場,很可能各自建立不同的供應鏈與技術標準,形成區域供應鏈(Regional Supply Chain)。這意味著,車廠未來可能需要針對不同市場開發不同版本的車輛。例如,美國版本採用完全符合當地法規的通訊模組、作業系統及雲端平台;中國大陸市場則採用另一套技術架構;歐洲則依照GDPR與歐盟法規建立自己的資料管理模式。全球共用同一套平台的時代,將逐漸走向終點。

第二,軟體與電子架構將成為新的競爭門檻。過去汽車競爭主要比拼引擎、底盤、續航力與製造品質,但在智慧汽車時代,真正決定產品能否上市的,反而是看不見的軟體系統。未來車廠除了必須符合各國資安規範,更需要證明車載通訊模組、OTA更新系統、車聯網平台、雲端資料中心,以及AI運算架構都符合當地要求。這意味著電子電氣架構(E/E Architecture)將不只是工程設計,更成為企業競爭力的重要資產。因此,汽車產業未來競爭的不只是硬體規格,而是整套軟體生態系。

第三,跨國車廠將重新調整股權與合作模式。此次事件也反映另一項值得觀察的趨勢,就是企業股權結構開始影響產品銷售資格。同樣屬於吉利集團的 Volvo 已取得美國授權,但仍需持續符合聯網汽車規範;Polestar 則直接遭拒。這顯示,美國並非全面禁止具有中國大陸背景的品牌,而是要求企業證明自身具有足夠的技術獨立性與資料安全能力。未來國際車廠在尋求合作夥伴時,不僅考量成本與技術,更必須評估合作對象是否可能影響產品進入主要市場。過去盛行的跨國平台共享、共同開發與技術授權模式,未來可能因地緣政治因素而重新洗牌。

第四,美國市場可能形成新的產業門檻。雖然目前受到影響的是Polestar,但實際上,美國商務部的規範適用範圍遠比單一品牌更廣。包括Ford等美國車廠,也正積極申請相關授權,以確保既有車型能繼續銷售。這代表即使是美國本土品牌,只要車內採用了涉及中國大陸供應鏈的聯網技術,同樣可能面臨法規挑戰。換句話說,美國建立的不是一套只針對中國大陸品牌的制度,而是一套適用於所有車廠的新遊戲規則。未來任何希望進入美國市場的車廠,都必須建立完整的資安驗證、軟體治理及供應鏈透明化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Polestar其實早已開始調整策略。近年品牌將重心逐步轉向歐洲市場,今年第一季歐洲已占其全球銷量近八成,而美國市場僅剩約6%。新一代Polestar 7也將改由Volvo位於斯洛伐克的新工廠生產,顯示公司已預見全球市場將逐漸依照地緣政治重新劃分。然而,這並不代表退出美國市場對Polestar沒有影響。美國仍是全球重要的高端電動車市場之一,失去這個市場,不僅影響品牌規模經濟,也可能降低未來產品投資與研發效率。

整體而言,美國封殺Polestar的真正意義,並不在於一家車廠失去市場,而是再次證明全球汽車產業的競爭邏輯已經改變。過去車廠思考的是如何降低成本、提升產能;未來則必須同時考量法規、資安、軟體自主性以及地緣政治風險。可以預見,未來幾年全球車廠將加速建立「多套供應鏈、多套軟體平台、多個生產基地」的營運模式,以確保產品能夠分別進入美國、歐洲及中國大陸等主要市場。雖然這將提高企業的研發與製造成本,但也代表全球汽車產業正式從全球化分工邁向區域化競爭的新階段,而Polestar,只是這場產業重組中第一個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