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以來,內燃機被認為是汽車工業最難突破的技術領域之一。從燃燒效率、熱管理、機械結構到材料工程,每提升1%的熱效率,都需要大量研發投入與深厚工程經驗。這也是為何過去數十年間,Toyota、Honda、Nissan、Mercedes-Benz、BMW等傳統車廠能夠持續維持技術領先地位的重要原因。然而,中國大陸車廠近年來在內燃機熱效率上的進展,已經超出許多產業人士的預期。所謂熱效率,是指燃油燃燒後能夠轉換成實際動力輸出的比例。熱效率越高,代表燃料浪費越少,油耗表現越優異。傳統汽油引擎的熱效率長期落在30%至40%左右,而能夠突破40%門檻,通常就已被視為世界級技術。

過去全球量產汽油引擎的熱效率標竿主要掌握在日本車廠手中。例如Toyota Dynamic Force系列引擎以及Nissan e-POWER專用發電引擎,都曾以約40%至42%的熱效率成為業界代表作。然而近期中國大陸自主品牌接連公布的新世代引擎技術,已將這項數字推升至前所未見的高度。其中,吉利汽車的新一代i-HEV混合動力專用引擎熱效率達到48.41%,並創下金氏世界紀錄;東風汽車與比亞迪則分別推出熱效率超過46%至48%的新世代混合動力專用引擎。這些數據不僅代表中國大陸車廠已經追上傳統強權,更顯示其在特定領域甚至開始建立新的技術標竿。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突破並非停留在實驗室階段。過去許多車廠曾展示高熱效率概念引擎,但真正能夠量產並大規模導入市場的案例並不多。中國大陸車廠的特殊之處在於,這些高效率引擎已經直接整合進量產化的插電式混合動力系統(PHEV)與增程式電動車(EREV)平台之中,成為實際商品競爭力的一部分。這也帶出了另一項關鍵變化:中國大陸車廠正在重新定義混合動力車的價值主張。

過去十多年來,全球混合動力市場幾乎由日系品牌主導。Toyota的THS、Honda 的e:HEV,以及Nissan的e-POWER,都憑藉成熟技術建立起強大的市場聲譽。然而中國大陸車廠近年發展出的新一代PHEV架構,結合高熱效率引擎與高度整合化電子變速系統(E-DHT),已經讓油耗與續航能力出現跨世代提升。

目前中國大陸市場部分新世代PHEV車款的百公里油耗已可低於3公升,部分車型甚至接近2.2公升;在滿油滿電狀態下,綜合續航里程突破2,000公里也逐漸成為現實。對消費者而言,這意味著既能享受電動車低成本通勤優勢,又不必承擔充電基礎建設不足所帶來的里程焦慮。這樣的產品特性對許多新興市場尤其具有吸引力。因為在東南亞、中東、拉丁美洲甚至部分歐洲地區,充電網路仍未完全成熟,純電動車普及速度受到限制。然而高效率PHEV卻能在不依賴完善充電基礎建設的情況下,大幅降低油耗與使用成本,成為介於燃油車與純電車之間的最佳過渡方案。

技術突破最終仍會反映在市場表現上,而中國大陸市場近年的變化正是最明顯的例子。中國大陸新能源車(NEV)滲透率已突破50%,代表新售出的車輛中有超過半數具備電動化能力。更具象徵意義的是,2026年中國大陸市場暢銷車排行榜前十名中,已經出現全數由新能源車包辦的歷史性現象,傳統純燃油車首次全面退出主流市場競爭舞台。這樣的市場變化不只是中國大陸本土產業升級的結果,更代表消費者對動力技術價值判斷的根本轉變。過去消費者購車時關注品牌歷史、引擎技術與耐用品質,如今則更加重視能源效率、智慧化功能以及整體使用成本。中國大陸車廠正好在這些面向同時取得優勢。

更值得關注的是,中國大陸品牌的影響力正在向海外快速擴散。長期以來,泰國、印尼、馬來西亞等東南亞市場被視為日本車廠最穩固的根據地;歐洲則是德系品牌的傳統主場;中東市場則長年偏好大型燃油車與日系品牌。然而隨著中國大陸車廠將高效率混動技術、大尺寸車格、高配備以及具競爭力的價格組合輸出至海外市場,這些原本穩固的市場結構開始出現鬆動跡象。對Toyota、Honda、Nissan等日系車廠而言,最大的挑戰並非中國大陸品牌在電動車領域的競爭,而是中國大陸車廠如今已經能夠在其最擅長的燃油與混動技術領域正面交鋒。當中國大陸品牌同時具備更低成本、更高配置與接近甚至超越傳統車廠的熱效率表現時,原本依靠技術積累建立的競爭優勢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

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全球汽車產業正在經歷一次技術權力中心的轉移。過去百年來,汽車核心技術的主導權主要掌握在歐美與日本企業手中,中國大陸則被視為追趕者。但如今無論是在電池、電動馬達、智慧駕駛、車載軟體,甚至是傳統內燃機熱效率等領域,中國大陸車廠都已展現出足以參與甚至主導全球競爭的實力。因此,《日經亞洲》這篇報導真正傳達的訊息並不只是中國大陸引擎變強了,而是中國大陸汽車產業正在完成從技術追隨者到技術定義者的角色轉換。過去全球車廠認為只要守住內燃機技術優勢,就能在新能源轉型過程中維持領先地位;但如今中國大陸車廠證明,即使是在最傳統、最講究機械工程底蘊的領域,也有能力建立新的世界標準。當中國大陸品牌不僅掌握電動化未來,也開始掌握內燃機時代留下來的核心技術資產時,全球汽車產業的競爭規則,或許已經進入全新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