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就是Toyota於2025年在中國大陸推出的純電休旅車bZ3X。此車大量採用中國大陸本土供應商零組件。雖然Toyota並未正式公布具體比例,但多位產業分析師推估,依照不同統計方式,中國大陸零組件占比可能已接近九成。更關鍵的是,這不只是單一車型的特殊案例,而是整個開發邏輯的改變。

過去日系車廠在中國大陸市場,通常仍由日本總部主導平台、架構與供應鏈,再交由中國大陸合資公司進行在地化調整。但bZ3X幾乎完全由廣汽豐田主導開發,代表中國大陸市場已不再只是日本車的海外生產基地,而是開始成為獨立的產品定義中心。這也直接導致大量原本穩定供貨的日系零組件廠商失去訂單。後續推出的bZ5及bZ7也同樣大幅導入中國大陸供應鏈,其中bZ7的日系供應鏈雖已回升至三成左右,但整體方向仍沒有改變。對許多日系供應商而言,過去能自然拿到訂單的時代已經結束。

從表面來看看,Toyota與Nissan似乎正在主動擁抱中國大陸供應鏈,但更深層的原因,其實是中國大陸市場的競爭環境,已經逼迫日系車廠不得不這麼做。近年來,比亞迪等中國大陸品牌利用垂直整合、高效率開發與龐大補貼體系,在中國市場快速建立價格優勢。

根據統計,2022年時,比亞迪與Toyota、Nissan純電車之間的平均價格差距仍高達200萬至300萬日圓(約合新台幣40~60萬元)。但隨著bZ系列與N系列車款導入中國大陸供應鏈後,到2025年,價格差距已縮小至約20萬日圓區間(約合新台幣4萬元)。這代表日系車廠終於開始有能力進入中國大陸新能源車的主戰場。問題是,這種價格競爭力的提升,幾乎完全建立在中國大陸供應鏈之上。換句話說,若Toyota、Nissan仍堅持大量採用日本零組件體系,很可能根本無法在中國大陸市場生存。這也是為何連原本相對保守的Honda,如今也開始調整策略,準備全面提高中國大陸零組件使用比例。

日本零組件企業過去最大的優勢是品質,即便中國大陸供應商價格較低,日系車廠仍願意支付較高成本,原因就在於可靠性、耐久性與一致性仍存在明顯差距。如今這些優勢面臨考驗,因為中國大陸企業在品質上的進步速度超出預期。無論是樹脂件、模具精度、內外裝零件,甚至電子控制系統,中國大陸供應商與日系企業的差距都已快速縮小。

而當品質差距逐漸消失後,日系供應鏈最大的問題就會浮現:中國大陸企業不只更便宜,開發速度還更快。據產業界估計,中國大陸零組件企業的成本優勢約比日本低三到四成;在開發速度方面,中國大陸企業甚至能在10個月內完成量產,而日系企業往往需要超過一年半。這對電動車市場而言是致命差距。因為新能源車競爭的本質,已經從過去的長期品質競爭,轉向快速產品更新競爭,而中國大陸供應鏈最強的地方正是速度。
失去中國大陸市場,還不是日系供應鏈最大的危機,而是這種模式可能進一步複製到全球。過去東南亞一直是日系車廠最穩固的大本營。無論是泰國、印尼還是馬來西亞,日本品牌都長期占據主導地位,背後同樣建立了完整的日系供應鏈體系。但如今,中國車廠正在以低價電動車大舉進軍東協市場。此點代表Toyota若想在東南亞與中國品牌競爭,也可能被迫導入更多中國大陸零組件,以壓低成本。也就是說,中國大陸市場正在發生的供應鏈去日系化,未來可能全面複製到東南亞。一旦成真,日本零組件產業將不只是失去中國大陸訂單,而是連全球布局都可能被侵蝕。
在如此巨大的壓力下,部分日系供應商已選擇縮編甚至退出中國大陸市場,但也有部分企業選擇正面迎戰。例如Toyota合成開始取得中國大陸品牌智己汽車的安全氣囊訂單;Honda旗下武藏精密工業,也成功打入比亞迪PHEV車款供應鏈。這顯示日系供應商如今已不再只是服務日本車廠,而是必須學習成為真正全球化、開放式的Tier 1供應商。
值得注意的是,Toyota與Nissan雖然大幅提高中國大陸零組件採購,但這並不代表日本車廠完全樂見這種局面。背後最大的隱憂,仍是地緣政治風險。一旦中美科技戰進一步升級,或中國大陸供應鏈受到出口限制、關稅制裁與政治風險影響,日本車廠可能陷入過度依賴單一供應鏈的危機。因此,Toyota如今對日系供應商施加壓力,其實也帶有逼迫改革的意涵,透過中國大陸供應鏈帶來的震撼教育,日本車廠希望原有供應商加速提升成本控制、開發效率與電動化能力,重新建立競爭力。而從bZ7開始略為提高日系零件比例,也顯示部分日本供應商已逐漸追上Toyota要求的成本標準。
在中國大陸競爭日益激烈之際,印度開始成為日本供應鏈新的戰略重心。由於印度市場對中國大陸企業仍存在一定政策與市場壁壘,日本車廠認為這裡仍有機會建立相對安全的供應鏈生態,便開始加速印度投資。其中Aisin更宣布在印度擴建自排與CVT變速箱產能,顯示日本供應鏈正在嘗試複製當年中國大陸市場的成長模式,把印度培養成下一個全球生產基地。
然而,包括比亞迪在內的中國大陸新能源企業也早已盯上印度,同樣積極規劃印度電池與汽車布局。這意味著,日本供應鏈或許只是暫時找到喘息空間,而非真正脫離競爭壓力。過去三十年,日本汽車產業的成功,很大程度建立在穩定、封閉且高品質的供應鏈模式上。但新能源車時代改變了遊戲規則,競爭力不再只限於品質,更注重成本、速度、軟體整合能力與供應鏈彈性。